首页 > 国学文化

劉青丨馬宗霍迻寫章太炎佚文一則考釋

创建日期:2022-01-07

荊州市圖書館藏王闓運《王志》二卷,光緒乙未(1895)刊本,為章太炎弟子馬宗霍(1897-1976)之舊藏,卷首有馬宗霍迻寫章太炎論王闓運之文一則,經查此文迄今未刊于世,當為章氏之佚文,其文如次:

文人雖才思發越,未能躋于諸子,能之者唯徐幹、仲長統,而蔡邕、孔融不能也。儒家雖稱述六經,罕能兼為經師,能之者唯荀卿、賈誼,而陸賈、婁敬不能也。壬翁之才,自不肎以文人自畫,竭其智力自可與偉長、公理雁行,惜其不為而好箋注經傳,義或自陷,真所謂困於葛藟者也。按其學術所至,在世亂心治一言,此仍老氏之術,于新建門下王汝止說亦有似者。若援引經訓,則取《易繫》可也,必以《公羊》據亂、升平、太平之說相附,則貌同而心異矣。因是又謂《莊子》合于春秋,此亦壬翁所謂《春秋》,非莊生所謂《春秋》也。章炳麟識。

 

馬宗霍於文後記其由來曰:

往歲在滬,邑人蔡人龍漁春以手抄《王志》介余,請餘杭章先生為題辭,所抄視此刊本為多,蓋在此刊後續有所得,捊集之欲為《王志》補編也。今蔡君已逝,《補志》未見,而此題辭《太炎文錄續編》亦未收入。茲從余所藏章師手稿迻寫於此。王、章學術雖不同,然章於竝世作者,獨推緗绮之文,為能盡雅。此題辭又偁可與偉長、公理雁行,則固持平之論也。癸巳清明宗霍識。

由此可見,此文為馬宗霍迻寫于1953年(癸巳),原係太炎應蔡人龍(湖南耒陽人,字漁春,曾師從王闓運)之邀為其手抄本《王志》題辭。馬宗霍於青年時亦曾受業于王闓運,平生於王氏之學始終頗為推重。——可能是由於馬宗霍的這種主觀傾向所致,其謂“王、章學術雖不同,然章於竝世作者獨推緗绮之文”,恐未盡合實情,章太炎平生向以“文人”視王闓運,如其在《漢學論下》中謂:

清儒以漢學植名,薄魏晉經說不道。及湘潭王闓運,與陳澧談經大屈。歸,發篋讀注疏略上口,宣言清儒說經不逮注疏甚遠。然闓運本文人,以舊注文義淵雅過於時人,以是定是非,殊不能慊人志。[1]

章氏在其《國故論衡·小學略說》中又有所謂“三王不識字”之說,“三王”指王安石、王夫之、王闓運,其謂“此三王者,異世同術,後雖愈前,乃其刻削文字,不求聲音,譬瘖聾者之視書,其揆一也”[2]。章氏之評固然頗為苛刻,卻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王闓運著述於小學的粗率,在後世學林頗有共識。誠如有論者所言,章氏的評價“雖含學派歧見,但實本于三王文字學之研究實績而言。以今日之後見之明來看,三王之文字學若純從學理角度而言,實多有不足”,即使“在湘學後勁楊樹達看來,亦目為‘遺笑通方’‘喜標新義’”[3]。

章太炎平生學宗清儒,其所謂“文人”一語,由清代樸學的語境看,實有貶抑之意存焉。顧炎武《日知錄·卷十九》“文人之多”條謂:“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識經術,不通古今,而自命為文人者矣。……宋劉摯之訓子孫,每曰:‘士當以器識為先,一號為文人,無足觀矣。’然則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4]顧炎武之文,可與章氏論王闿運之言相印證。故太炎言“壬翁之才,自不肎(肯)以文人自畫,竭其智力自可與偉長、公理雁行,惜其不為而好箋注經傳,義或自陷,真所謂困於葛藟(藤)者也”之意,實謂王闓運本為文人之才具,充其量或可達到徐幹(偉長)、仲長統(公理)的境界,可惜不甘於此,卻自居經師而箋註經傳,所解之義多陷於自說自話而夾纏不清。——這顯非馬宗霍所理解的正面的“持平之論”。

王闓運治經宗今文,篤好《公羊傳》。《近代名人小傳·王闓運》說:“(闓運)二十八而達《春秋》微言,張《公羊》,申何學。時則學者習注疏,文章皆法鄭、孔,有解釋,無紀述;重考證,略辯論。讀者竟十行輒引幾臥,慨然曰:‘文者,聖人之所托,禮之所寄,史賴之以信後世,人賴之以為語言。詞不修則意不達,意不達則藝文廢,俗且反乎混沌。況乎孳乳所積,皆仰觀俯察之所以得,字曰文言,其若在天之星象,在地鳥獸蹏迹之跡,其比燦然者也。今若此文之道,幾乎息矣!’遂溯莊、列,探賈、董,發為文章。”[5]可見王闓運自青年時起,主修何休《公羊》之義,然於清儒考據學風不滿,遂入辭章文士之途。

王闓運平生更鐘情於《莊子》,傅宇斌在《<湘綺樓日記>與王闓運的性格和人格》一文中於此所論頗中肯綮:

王闓運性格中有放曠優遊的一面,這與崇尚莊子有關。王闓運一生以莊子為其理想人格,三十五歲開始治《莊子》,以《莊子》為入道之階,在日記中也多處表達了對莊子的向慕,尤其折服莊子的“逍遙”、“齊物”之義,同治八年的日記中他表明注《莊子》的意圖在於明聖人不言性與天道之意,同治十年的日記中認為荀、墨、孟皆務詆人以自申,由此知莊子之道大,光緒五年的日記中則認為莊子的境界為不可及,其文如下:“……唯說孟子‘天爵、人爵’之說,苦與世俗較貴賤與良貴,及‘得志勿為’意,同是鄙見。又曾引曾子語,以仁義敵富貴。其書多為下等人說法,墨子亦懾于十金,當時賢十如此,況其下乎。荀子似高一層,而專欲尊時王,甘為其用,又不及墨、孟,然後知莊子之不可及也。”要之,王闓運接受莊子實以逍遙世外,智者莫辯為高,這無疑對他的性格形成一定的影響。光緒八年,王闓運時滿五十歲,他與友人論事時談及自己的性格:“錫九來,……與論可與共學。謂略通九流,知天下道術無不在,則無不用無不學。曾滌生庶乎近之,然心眼太小,有時不自克,故未可與適道也。余則從容優遊,無所不窺,視無下是非厲害不得至乎前,可與適道也。然結習多,意氣重,心口快,言行相違,身心不相顧,故未可與立。”誠然斯言!然而王闓運解莊多以儒入莊,他認為莊子是孔子真正的繼承者,正因為這種認識,他的性格依違於“放”與“執”之間。[6]

故太炎謂王闓運“其學術所至,在世亂心治一言,此仍老氏之術,于新建門下王汝止說亦有似者”,蓋言王氏身心氣質,所近者實為道家佯狂玩世之行,以亂世唯有治心之一途,於儒家則近于陽明後學王艮(字汝止)一脈的狂禪路數。

顯然,太炎於王闓運平素好將儒家經義比附於道家思想的做法是很不以為然的,故謂其“若援引經訓,則取《易繫》可也。必以《公羊》據亂、升平、太平之說相附,則貌同而心異矣。”蓋王闓運以莊子為《春秋》经世之统的传人,對此他在《王志·論經學辭章人品之異》文有一語道及:“老出史官,專論治朮;莊傳《春秋》,但在自治。”[7]然其說並無所本,故太炎認為,若非要以道家思想比附儒家經典,以之解讀《周易·繫辭》或者還可以說得通(太炎此說確有所見,當代學者以《繫辭》與道家有關之論不少[8]),但以之通於《春秋》,則顯然太過牽強附會了,故謂“此亦任翁所謂《春秋》,非莊生所謂《春秋》也”。

由此可見,章太炎的這一則佚文,其對王闓運之學仍然以批評為主,這與其平素相關所論的基本立場全然相符,馬宗霍雖對之有主觀性的曲解,然其迻寫應可信從。

劉青丨馬宗霍迻寫章太炎佚文一則考釋

上一篇:梅花——中国十大名花的魁首,咏物诗中的无冕之王

文章评论

猜你喜欢